那一刻,是你沒有預料到的。
可能只是因為孩子又說了「等一下」,可能是因為他把飯碗推開,可能是因為他頂了你一句嘴——然後你爆發了。比預期的更大聲,比自己想要的更失控。孩子哭了,或者沉默了。你轉過身,深呼吸,心裏叫自己冷靜——但那股不知從哪裏湧出的憤怒,連你自己也不明白。
那個晚上,孩子睡了。你卻睡不着。
你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腦海裏那一幕反覆重播。心裏有一個聲音說:「我不應該這樣的。我怎麼可以對孩子這樣。我真的不是一個好父母。」
那份感覺,沉甸甸的,久久無法散去。

在輔導工作中,我見過無數個面帶倦容的香港父母,用幾乎相同的語氣說出這句話。
請停下來,想想你的這一天。
清早六時起床,替孩子準備早點,順手查看學校家長WhatsApp群組,確認今天有沒有功課要帶、有沒有通知要跟進;坐地鐵上班,應付一整天大大小小的人和事;下午趕着離開辦公室,接孩子放學,轉幾轉車,去補習班等候,回家後煮飯,或者乾脆買外賣,因為時間根本不夠。飯後督促功課,洗澡,準備明天的書包——等到終於把孩子哄睡,你坐在梳化上,已經不知道該動還是不動。
這是許多香港父母每天的日常。不是偶爾,是每一天。
心理學將長期付出關懷而導致的深度身心耗竭,稱為「慈悲疲勞」(Compassion Fatigue)。這個概念最初用於描述醫護人員、社工等助人工作者——但事實上,父母才是世界上工時最長、最難說「不」的照顧者(Figley, 1995)。當一個人的情緒容量已見底,任何一件看似微小的事,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那一刻的爆發,不是你的本性。那是你的極限。這兩件事,有着本質上的分別。
研究脆弱性與羞恥感的學者 Brené Brown 指出,羞恥感與罪疚感有着根本的分別:罪疚感說的是「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」,羞恥感說的卻是「我是一個不好的人」(Brown, 2010)。當你躺在床上,心裏說的不只是「我做錯了」,而是「我不是一個好父母」——那已不只是罪疚,而是羞恥。
而羞恥感,只會讓人更想逃避,更難以真正修復關係。那句「我不是好父母」,請先輕輕放下。
自我慈悲研究者 Kristin Neff 提醒我們,自我慈悲的核心之一,是承認「共通人性」(Common Humanity)——不完美、會在疲憊中失控,是每一個人都可能經歷的,並非只有你如此(Neff, 2003)。
香港的父母,在獅子山精神的文化薰陶下,早已習慣獨力承擔、咬緊牙關,不輕易示弱。但這份「撐住」的背後,往往藏着一個早已透支、卻從未被好好看見的自己。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,那份無聲的疲憊,都是真實的,都值得被承認。
今晚,如果你又躺在床上睡不着,請試着對自己說:「今天很辛苦。我已經盡力了。」
不是因為你做得完美,而是因為你,和所有人一樣,也是一個需要被溫柔對待的人。那個此刻還在自責、還在擔心孩子的你,恰恰說明了你有多在乎這個家,有多在乎他們。
你沒有問題。你只是一個承受太多的人。
今晚,可以放下了。

參考資料
Brown, B. (2010). The gifts of imperfection. Hazelden Publishing.
Figley, C. R. (1995). Compassion fatigue as secondary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: An overview. In C. R. Figley (Ed.), Compassion fatigue (pp. 1–20). Brunner/Mazel.
Neff, K. D. (2003). Self-compassion: An alternative conceptualization of a healthy attitude toward oneself. Self and Identity, 2(2), 85–101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