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代育兒,如何把分歧變成福氣

   「唔好再畀佢食糖啦。」

   「一粒啫,小朋友開心有咩所謂?」

   「今晚九點要瞓,聽日要返學。」

   「難得星期日,遲少少有咩問題?」

   「等佢自己着鞋啦。」

   「佢仲細呀,我幫佢快好多。」

如果家中有祖父母幫忙照顧孩子,這幾句說話,大概都聽過。

很多家庭的拉扯就是這樣開始:父母感激長輩接放學、煮飯、陪伴;但當規矩一鬆,心裏又忍不住想:「明明講好咗,點解又畀?」祖父母也有自己的委屈:「我湊大幾個仔女,依家湊個孫,樣樣都話我唔啱。」

最矛盾的地方是——大家明明都疼孩子,最後卻可能為了「怎樣才算疼」而爭吵起來。但事實是,如果一個孩子成長時,有多一兩位真心疼愛他、願意花時間照顧他的成年人,本身就是福氣。

不少社會研究也指出,祖父母在不少家庭中都是照顧孩子和支援家庭的重要一員。這份參與帶來甚麼影響,會因家庭關係、文化背景、照顧方式和家庭處境而不同(Sadruddin et al., 2019)。

所以真正要處理的,不是「要不要祖父母幫忙」,而是「幾代人怎樣一起湊,才可以互相支持。」

 

兩代不同,不等於有人做錯

 

父母與祖父母,往往不是在同一套育兒語言中長大。

上一代較重視服從、刻苦、照顧周到;今天的父母接觸更多兒童發展資訊,會談自主能力、情緒需要、正向管教,也更關注營養、屏幕時間和安全標準。於是,同一件小事,兩邊處理的手法便各有不同。

孩子跌倒,祖父母可能第一時間說:「唔好郁,我嚟扶你。」

父母卻可能說:「你自己起身,加油!」

前者想的是保護;後者想的是培養自主。做法不同,不等於出發點不同。香港一項研究訪問了14名父母及12名祖父母,涵蓋53名兒童的照顧安排。研究發現,跨代照顧的摩擦往往不只是「教法不同」,還涉及誰有決定權、長幼角色,以及彼此是否感到被尊重(Lo & Lindsay, 2022)。所以,兩代人表面在爭「應不應該餵飯」,但內裏真正卡住的,往往不是那一口飯,而是兩個問題:

「你尊不尊重我的經驗?」

「我是孩子的父母,我的決定算不算數?」

如果彼此的感受和想法沒有被聽見,之後可能繼續為零食、功課或睡覺時間爭吵,只是同一個問題換了場景。


不是要「三代同一套」,而是不要互相拆台

 

有些父母會問:「那是不是大家一定要用完全相同的方法?」答案未必。「跨代共同教養」(intergenerational coparenting)說的不是祖父母和父母要用一模一樣的方法,而是兩代人共同照顧孩子時,怎樣合作、分工、處理分歧、互相支持,並把各自的責任講清楚(Xu et al., 2024)。

一項整合了16項研究的綜述發現,兩代人合作得較好,與孩子較佳的社交能力、執行功能及依附安全感有關。研究亦提出,兩代人的關係可能透過日常育兒行為,進一步影響孩子的發展。換句話說,重點不是誰要完全聽誰。更重要的是:

「孩子面前的幾位重要大人,能不能站在同一隊。」

 

一套核心,容許幾種做法

 

我會建議跨代家庭先分清楚三件事:甚麼是底線,甚麼可以有彈性,甚麼其實根本不用統一。

第一︰底線要一致。例如安全、健康、不能打人、基本作息,以及家庭非常重視的原則。這些事情,孩子最好不要從不同大人口中聽到不同答案。

第二︰能有彈性的,就保留一點彈性。例如父母平日要求九時睡覺,到祖父母家過周末可以九時半;家中平日少吃甜食,星期日跟爺爺飲茶,可以吃一小份甜品。

第三︰讓祖父母保留自己的相處方式。爺爺喜歡帶孩子去公園,婆婆喜歡煲湯,爸爸喜歡踢足球,媽媽喜歡看圖書——孩子其實不需要身邊四個一模一樣的大人。

不同的人,用不同的方法去愛他,本身也可以是一種成長。而真正要避免的是:一個大人訂好了規矩,另一個卻在孩子面前拆台。

「你爸爸媽媽唔畀?唔緊要,我偷偷畀你。」

這句話的問題,不在於那一粒糖,而在於孩子可能學到:規矩不用商量,只要找另一個大人就可以推翻。

所以,有分歧,最好由大人私下聊。在孩子面前,一句:

「呢件事我同爸爸媽媽傾一傾先。」

那麼孩子看到的就會是:大人可以不同意,但會互相尊重彼此的想法。香港研究亦指出,祖父母可能一方面認為不應過度干預子女的育兒方式,另一方面又希望憑自己的經驗提出意見,甚至參與決定。這種角色上的拉扯,也是跨代照顧常見的矛盾之一(Lo & Lindsay, 2022)。

所以,與其糾正對方,不如先說清楚:你想孩子學甚麼。例如與其說:

「你成日幫佢,搞到佢乜都唔識。」

不如說:

「我哋最近想訓練佢自己着鞋,可能會慢啲。如果趕時間你可以幫佢,但唔趕嘅時候,可唔可以畀佢試多陣?」

前者是在判斷一個人;後者是在邀請對方合作。說話入到耳,事情才有機會改。

祖父母不是「免費幼兒服務」

 

關於育兒,父母也要守另一條界線:祖父母肯幫,不等於這份幫忙是理所當然。祖父母照顧孫兒可以帶來親密感、滿足感和家庭連繫,也可能同時帶來照顧壓力、角色衝突,以及私人時間被壓縮;不同家庭的經驗差異可以很大(Lo & Lindsay, 2022; Sadruddin et al., 2019)。有時最有用的,不是再講一套育兒理論,而是一句「多謝」,加上一個真的可以休息的下午︰

「你最近湊佢會唔會太攰?」

「星期三我哋自己安排,你休息吓。」

這不是客氣,是把祖父母當一個有自己生活的人,而不只是家中隨傳隨到的照顧者。當幫忙被看成心意,而不是義務,很多說話都會好說一點。

總括來說,其實沒有一套研究或公式可以告訴大家,「由祖父母照顧」一定好,或者一定不好。所以,與其追問「邊個湊最好」,更需要在意的是:「一家人怎樣湊」。

幾代人一起生活,本來就不可能沒有分歧。「鬆」一點,不一定等於縱容;「緊」一點,也不一定等於嚴苛。有時祖父母給孩子多一點包容,父母給孩子多一點界線;一邊帶來家庭經驗,一邊帶來新的知識和觀念。兩邊若能互相補位,孩子得到的,未必比一套「人人完全一致」的育兒方法少。

跨代育兒最可惜的,不是有分歧;而是每次有分歧,都變成誰贏誰輸。

原則可以一致,方法可以不同;

有分歧可以商量,有付出記得感激。

孩子每天看着父母與祖父母怎樣互相尊重、協調、退讓和合作,他學到的其實不只是「家規」。他也在學一件很實際的事:一家人即使不同,仍然可以尊重彼此,好好相處。

參考資料

 

Lo, S. K., & Lindsay, J. (2022). "My children," "my grandchildren": Navigating intergenerational ambivalence in grandparent childcare arrangements in Hong Kong. Family Relations, 71(4), 1834–1851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fare.12678

Sadruddin, A. F. A., Ponguta, L. A., Zonderman, A. L., Wiley, K. S., Grimshaw, A., & Panter-Brick, C. (2019). How do grandparents influence child health and development? A systematic review. Social Science & Medicine, 239, 112476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socscimed.2019.112476

Wang, Y., Chen, X., Wang, A., Jordan, L. P., & Lu, S. (2024). Research review: Grandparental care and child mental health—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, 65(4), 568–586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cpp.13943

Xu, W., Parra, G. R., & Carter, M. (2024). Intergenerational coparenting and child development outcomes: A systematic review. Journal of Family Theory & Review, 16(4), 834–856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ftr.1259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