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個月收到兒子學校足球隊落選通知的那天,我其實早有預感。上個學年學界每場比賽,我都全程陪同,卻只見他從熱身到比賽完結都坐着,教練連一分鐘的上場時間都沒給他。散場後家長群組很快沉寂,我連一句「為甚麼」都沒來得及問,整件事就輕輕翻了篇,連個正式解釋都沒有。
他今年十歲,球齡卻已滿六年。這些年我陪着這個從幼稚園開始追着球跑的小毛頭,輾轉在不同球會訓練,風雨無阻,他如今更在香港數一數二的青年軍受訓。說實話,不介懷校隊結果是假的,我不是沒對教練的安排有過意見,可終究沒去較真——孩子腳下的路還長,與其爭一時的上場機會,不如先看清進步空間。這次挫敗,剛好是他磨煉抗壓力的第一課。
只是我沒料到,這次落選的打擊比想像中重得多。暑假期間他都提不起勁練球,直到兩周前有一場小型聯賽,我早早與他溝通,他卻全程興致寥寥。比賽當天我們開車到球場附近,他突然磨磨蹭蹭不肯進場,更搬出一連串理由:天氣太熱怕賽後太累、比賽時間太長熬不住、太久沒練會拖累隊友肯定贏不了⋯⋯
我一條條駁回他的顧慮,嘴上說得堅定,心裡卻揪得發麻。我太清楚,那些都不是真心話。那個視踢球為摯愛的小男孩,滿腔熱情與信心早被落選的結果打碎大半。
那天太陽很毒,我們就在球場外的路邊耗了一個多小時。我看着他低着頭,汗水混着彆扭的情緒往下掉,心疼得要命。有那麼一瞬間我想:算了,大不了回家。可另一個聲音又告訴我不行——他這輩子要遇到的挫折遠不止這一次,我不能每次都把他護在身後。真正的抗壓從來不是不會痛、不會怕,而是明明想逃,還願意給自己一次往前的機會。
蹉跎良久,我宣布投降,鬆口說「算了,我們回家吧」,緩緩朝停車場走去時,他卻突然停步,說不想回去。他說回家一定會被長輩責罵,被說浪費了大家這麼多年的付出⋯⋯那一刻我心軟得一塌糊塗,差點就想打電話跟家人說今天誰都別罵他。但話到嘴邊,靈光一閃,機會終於來了!我還是換了說法。

我蹲下來跟他說:「你練了六年球,從來不是為了不被罵才踢的。你上場,是為了和隊友一起拼,為了享受踢球的痛快。輸不可怕,怕到不敢再站上去才可怕。」
說完我指了指兩個方向:「今天我不逼你。要麼我們轉身去停車場,上車回家,後果自己承擔;要麼你現在跑過去,跟你的隊友站在一起並肩作戰。選哪個,你自己決定。」
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在發慌,但我知道,比起強推着他進球場,讓他自己跨過心裏那道坎,才是真正的成長。這不是賭博,是給他的一次練習:為自己的熱愛做選擇,為自己的怯懦負責任。
沉默了幾十秒後,他轉身朝着球場的方向跑了過去。球衣的背影在陽光下晃得我眼睛發酸。

那天他們隊拿了冠軍。他下場時滿頭大汗,舉着獎牌笑得燦爛,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。我知道,這塊獎牌的意義遠不止一場勝利,更是他戰勝怯懦、重建信心的證明。
很多人問我,帶四個孩子是不是早就練出了一套育兒心經。其實沒有。沒有人天生就會當父母,哪怕我已是四個孩子的媽媽,至今也仍在學習、在修正。
父母總容易陷入一個誤區:想教出一個「聽話」的孩子,讓他按我們規劃的路走,避開所有彎路和摔打。然而我慢慢明白到,父母的職責從不是替孩子鋪平道路,而是陪着他建立屬於自己的人生。
我想教懂他的是:熱愛從來不是只在順境裏發光,真正的成長,是明明怕得想逃,卻還是敢轉身走向賽場。養孩子這件事,不過是父母陪着一個小生命,慢慢長成自律自愛、有擔當、敢嘗試、愛生活、珍惜生命的個體。這條路很長,父母也只能和孩子一起,邊走邊學。

共勉。